未来前景与性别歧视:电子竞技绕不开的争议

全球一共有超过四千万玩家报名参加了《堡垒之夜》世界杯的资格选拔赛,最后有182名玩家获得了去纽约参加决赛的资格,Jaden Ashman即其中的一分子。
在夺得百万美元大奖前,Ashman是个平凡的十五岁少年,还因为“沉迷”游戏,经常被母亲斥责。甚至,母亲扬言要把他的Xbox扔到垃圾桶里。在获得决赛资格之后,Ashman差点因为签证问题,无法从英国飞去美国参加比赛。Ashman也坦言,他从未想过能进入前三名,“能进前十就很好了”。
少年成名,一夜暴富,这无疑是传媒所钟爱的情节。在电竞的世界里,年轻人既是活跃着的主体,持续不断地投入到电竞运动中,为之热血奔腾,享受万众瞩目;也是资本逻辑下更为强大、更为隐性的客体。
地位显赫的成功人士们打造出精心编排的赛事,推动一个行业向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前进,而年轻人们则欣喜地涌入到年长者们构筑的电竞世界中。此中的命门在于,尽管电竞世界的最终裁定权属于资本大鳄(也许还有政府),但他们不得不拼命迎合年轻人们的心意,竭力满足受众们的喜好,尽管这种迎合或许意味着更深层次的操控。
文化保守主义者们会认为,电子游戏会将年轻人变成蠢货,就像马克·鲍尔莱恩在《最愚蠢的一代》中对年轻人的指责,他认为电子时代的年轻人极其无知,在庞杂的信息流和各式高科技设备中变得愚蠢而不自知。

《最愚蠢的一代:数码世代如何麻痹了年轻的美国人并危及着我们的未来》,马克·鲍尔莱恩著,杨蕾译,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1年7月版
时至今日,对游戏和电竞的质疑,依然没有止息。对于保守主义者们的指责,也没法说他们的话语完全没有逻辑——与其他运动种类的不同之处在于,电竞运动的项目在其竞技性之外,亦可能具有成瘾性,毕竟,游戏本身的设计就是为了服从于一个终极的目的:让玩家多花点时间在游戏上。对有些游戏来说,游玩时间需要靠真金白银来购买,而对另一些游戏来说,更多的游玩时间意味着更多的游戏内消费,意味着更多的营收与利润。而另一些人则认为,电竞是一个新兴的朝阳行业,能够带来就业岗位,刺激经济发展,同时也为普通人提供了一条成名之路。
当然,任何叙事都是一种化约,现实的复杂性超出了任何一种叙事所能容涵的空间。正如戴焱淼在《电竞简史》中坦言,电子竞技最大的特点正在于其“尚无定论”。这种“尚无定论”,既是指电竞历史发展的复杂脉络,也是指现实围绕电竞的纷纭万象:一方面,在去年IG夺冠后,众多官媒纷纷发声支持,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另一方面,一个游戏又可能因其过于“好玩”而招致媒体的批评。比如,人民网曾经刊文批评《王者荣耀》这款游戏:“《王者荣耀》:是娱乐大众还是’陷害’人生?”

《电竞简史》,戴焱淼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5月版
无论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巨额的经济回报,已然赋予了电竞存在的合法性。Ashman在夺冠之后,其母亲为自己的儿子夺得百万美元感到自豪和高兴:“再也不会阻止他打游戏了,也不会担心他因打游戏而耽误学业了。”毕竟,Ashman已经说了,百万美元的奖金中的一半用于为自家购置房产,另一半将存起来理财。
电子竞技歧视女性吗?
一个令人瞩目的事实是,在《堡垒之夜》世界杯的决赛中,100名最终决赛的选手无一例外全是男性。无疑,电子竞技与传统体育运动的显著区别就在于,它的竞技表现,更少受到体能的辖制。因而,传统体育运动男性与女性天然存在的不平等在电竞运动被抹平和被消弭。然而,尽管游戏领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女性玩家(根据美国娱乐软件协会的数据,女性玩家占总玩家数量的46%),但在电竞比赛的层面,男性选手依然牢牢占据主导地位,女性选手仍然是电竞中稀缺的他者。
稀缺,不一定意味着歧视,更可能意味着连绵不绝的话题性。当女性主义者高呼女性选手在电竞中受到不公正待遇时,我们又可以在直播平台上看到,较之于女性主播,男性主播不得不凭借更为精妙的技艺,才能博得受众的关注。当然,设若换一个角度,这或许又隐含着对女性更深层次的歧视:人们默认女性选手的实力不如男性,因而在水平相近的情况下,女性选手的存在更加值得关注。同时,即便许多女主播拥有男主播们所羡慕不来的人气,其人气是源自实力,还是源自人们对“女性”这一身份的诸多幻想,是一个有待争论的问题。
2016年,一个昵称为“Geguri”的女性玩家,因其在《守望先锋》中惊世骇俗的操作受到人们关注,关注进而扭曲为质疑。不少人认为,其出色的表现是因为外挂。直到她开了直播之后,在成千上万人的盯视下依然延续着此前的神奇表现,对其质疑之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此中的问题在于,为什么Geguri一定要靠直播来自证清白?正如Luck McKinney指出,其潜在的逻辑是,“一个小女孩决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游戏高手,除非用外挂”。不少职业玩家甚至拿自己的职业生涯为那些质疑者们担保,他们放言,如果Geguri没用外挂,那他们立马退役。而在《守望先锋》的开发公司暴雪亲自证实Geguri没有用外挂之后,那些质疑外挂的声音又演变为近乎性骚扰的调侃,人们频繁地在其直播下以各种露骨的言辞对其进行示好。

《守望先锋》游戏画面
与其说电竞这项运动对女性多有歧视,不如说部分玩家所构筑出的“游戏文化”,对女性玩家这一少数群体有着天然的排斥。2014年,游戏玩家的群体日渐庞大,其构成越来越趋向多元化(女性玩家开始增多),一部分玩家对此十分不满。他们在网上聚散成兵,向一些知名的女性玩家汹涌而去,在她们的各种网络账号上进行言语骚扰与攻击,受到攻击的女性玩家包括游戏开发者Zoe Quinn,以及女性主义文化批评家Anita Sarkeesian。
对自由主义者来说,这次事件背后潜藏的逻辑是,反动的白人男性企图反抗多元化的潮流——当Zoe和Anita试图在游戏中为女性谋取平等地位时,这些玩家愤然对其进行性骚扰式的攻击。而对保守主义者和右倾自由主义者来说,这是左翼文化思潮所必然遭遇的抗拒。
无论以何种视角去解剖这一事件的肌理,都能很快意识到,游戏文化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歧义的东西。正如Alec Meyer在谈到这一事件时指出,在很大程度上,游戏玩家(Gamer)从来不是一个具有包容性的词。Gamer这一词存在的意义,就在于区隔,它将所有人切分为两类:一类人玩游戏,另一类不玩。当玩游戏的人越来越多时,那些试图捍卫玩家群体之“纯洁性”的人,又创造出了进一步的区分法:核心玩家(Hardcore)和休闲玩家(Casual)。
核心玩家们愿意为购买游戏主机而排整整一夜的队,愿意深入了解游戏的一切,钻研其中的各式奇技淫巧,愿意时刻关注游戏行业的最新资讯。而休闲玩家对游戏没有那么高的热情,闲时则玩之,忙时则忘之,游戏不过是众多娱乐方式中并不特殊的一种。尽管休闲玩家对游戏没有倾注太多的热情,但他们是游戏行业持续发展的支柱,他们构成了最为庞大的消费力量,游戏厂商和服务商穷尽一切努力,就是为了获得他们的好感。而那些带有精英主义倾向的核心玩家,则在这种强大的力量面前节节败退,只得龟缩在越来越狭小的”核心”领地之中。
在这样的意义上,电竞的发展对这些核心玩家们,是一个悲喜并存的过程。一方面,他们突然发现,曾经的亚文化一夜之间受到主流文化的热捧,开始跻身高雅之堂;另一方面,电竞的崛起让越来越多的休闲玩家涌入到游戏的领地,他们开始瓜分并挤占这些核心玩家们所固守的地盘。
电子竞技:不可预期的未来
电子竞技,几乎具备体育运动的一切要素:对抗、竞争、全神贯注的投入和令人血脉偾张的关键时刻。甚至可以说,它得力于虚拟空间的营造,电子竞技的对抗甚至比传统体育更为激烈——任何传统体育运动都不会以“击杀”对方为目标。
时至今日,电子竞技作为一项运动的存在,早已是不证自明的事实。你当然可以认为,电竞运动员在体能上的平庸,使得“运动员”这一名号显得滑稽而诡异。无法否认的是,任何电竞种类都需要仰赖肢体的驱动。运动本不是天然形成的自然物,而恰恰是随着人类社会而逐渐发展的社会建构物,在这样的意义上,与其说电竞入不了传统体育运动的高堂,不如说体育运动这一概念本身便已落后于时代,亟待更新与发展了。

《堡垒之夜》世界杯决赛的现场
在电竞短短数十年的发展史上,你可以看到资本涌动的磅礴力量其调配资源的能力,让人惊叹也可以见证技术的飞速发展。当电子竞技历经艰辛,奔涉至今,发展为庞大无伦的产业。其间,依然伴随着截然两分的态度与争论,乐观主义者和悲观分子各执一词,个个有理。
乐观主义者们认为,游戏的黄金时代已然来临,这是一个靠精通游戏便可收获巨额名利的时代。青少年们乘坐飞机飞向他国参加电竞比赛,在数万观众的鼓噪声浪中或一夜暴富,或遗憾落败。电竞产业将以惊人的速度(根据高盛的统计,过去两年电竞行业的平均年增速接近40%)蓬勃发展,电竞选手也开始享受着更为人道的工作和居住条件。而对普通玩家来说,唯一的问题在于,“游戏太多了,玩不过来”。
悲观分子们则对咨询公司和投资机构发布的年度统计不以为然,直言那些注水数字不过是资本炒作的骗局。膨胀得几近变形的预测数据,也无法掩盖一个致命的事实:电竞这一行业依然不怎么能营利。而电竞选手们则面临着职业生涯的短暂,高强度训练对身体造成损害等诸多问题。
某种意义上,任何人都难以对电竞的未来发展作出明晰的判断。电竞本身就构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复杂生态,其间各类游戏浮沉异势,各不相同。而电竞对技术的高度依赖,又赋予了其更不可测的发展前景。很少有人能预料到,仅仅在数年之间,移动端游戏的兴起就为电竞开掘出了一块远为广阔的版图,让游戏受众迅速膨胀至人们曾经所难以想象的程度。而在VR和人工智能技术日益进步的当下,电竞是否能再次获得发展的助燃剂,更是让无数从业者和游戏玩家幻想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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